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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和推进国家文化政策研究的基础工程

——《21世纪以来国外文化发展文献选编》读后

来源:  湖北日报     2022-04-20

武汉大学国家文化发展研究院院长、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傅才武

自哈佛大学教授约瑟夫·奈提出“软实力”以来,文化软实力作为国家战略话语日益受到政府和社会各界的重视,逐渐被视作与经济实力、军事实力、科技实力相提并论的国家核心竞争力。世界各国特别是发达国家文化战略和政策系统,成为了观察和研究世界文化软实力的重要窗口,不但对于我国文化软实力提升与文化政策的制定有着极其重要的价值与意义,而且也是国际同行在研究当中必备的基础资料,其价值受到国内外学术界的普遍肯定和重视。但受制于语言的壁垒与部分材料的难以获得性,导致此前相关整理出版十分薄弱、几近空白。

以沈壮海教授为核心的团队,将学术目光瞄准了这一个意义重大且基础薄弱的研究领域,积十年之功,广搜博览,不仅获取了相当数量的海外文化政策的重要文献,而且形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文化政策文献系统,为正确理解、合理阐释与科学使用相关资料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21世纪以来国外文化发展文献选编》(武汉大学出版社2021年)系统整理、收录了21世纪以来美国、英国、德国、法国、俄罗斯、日本、韩国以及欧盟等发达国家(共同体)文化领域的重要政策文件,种类包括重要讲话、法律法规、文件文告、章程制度等等,内容涉及文化建设、国家形象对外传播、公共文化服务、文化产业、文化制度等,堪称目前国内规模最大的主要发达国家及欧盟文化战略和文化政策整理和出版工程。

我本人因1992年毕业后即进入省文化管理机构工作的缘故,较早关注西方国家的文化政策,尤其关注中外文化产业和西方文化管理的状况,固然是因为工作需要,但更主要的还是出于我本人对文化研究的兴趣。

在我的记忆中,由于早期关于国外文化政策的资料难寻,原文化部外联局的范中汇先生主编的《外国文化管理纵览》(文化艺术出版社1995年)以及《英国文化管理》(文化艺术出版社2001年)给予我不少启发,尤其是前者收录了改革开放以来我国驻外使领馆文化处撰写的驻在国的文化调研资料,以及当时出国文化考察团撰写的国外文化考察报告,使我受益匪浅。

此外,给我印象深刻的还有财政部国际司编纂的《2007国外财政考察与借鉴》(内部资料,2007年),财政部教科文司编纂的《美国加拿大文化基金会考察报告》(内部资料,2008年)等,它们对西方国家文化制度方面的专题介绍,展示出第一手资料的独有价值,是我当时进入中西方文化制度比较研究领域所借重的基础资料。

进入21世纪,文化产业作为新兴学科在全国高校中勃兴,据统计,目前共有200多所高校开办了文化产业及其相关学科专业。出于了解国外文化产业发展的需要,2007年,清华大学国家文化产业中心陆地教授等邀聘文化产业领域的学者和专业人员,编写出版了一套“世界文化产业”丛书(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7年)。

该丛书以国别为单位,分别介绍了世界主要发达国家(美国、英国、法国、韩国等)及发展中国家印度的出版、电影、电视、广播、广告、演艺、网络等文化产业门类的基本情况、管理制度、发展模式、经验教训等,目的是为中国文化产业的经营者、管理者和研究者提供一个瞭望、借鉴世界文化产业发展的窗口和依据。

对于学界来说,尽管这些译介国外文化管理、文化政策和文化产业发展状况的著作在早期起到了重要的参考借鉴作用,但限于体例和篇幅,这种既述且评的综合性材料和报告,仍然难以完全满足文化产业、文化管理和文化战略宏观研究的需要。特别是当今中国提出了建设文化强国的战略目标,必须要“放眼当今世界,看清文化图强之路上的世界图景,辨大势,明潮流”(《21世纪以来国外文化发展文献选编·序言》),则仍需在基础工程建设方面补短板,要从做好国外重要文献的翻译整理等工作起步。

从2010年起,武汉大学沈壮海教授带领一个近百人的宏大团队,着手编辑和翻译世界主要发达国家及联盟相关文献,历时十年之功,汇成《21世纪以来国外文化发展文献选编》,凡8卷,超过1000万言。通过对美英德法俄日韩等国家及欧盟重要文化战略、制度、政策的甄别、翻译、编排,总括性地勾勒了21世纪以来世界文化强国(共同体)的文化战略架构和文化软实力竞争的大致图景。

通过对这些一手文献的梳理,许多鲜活材料所提供的新知识修正甚至颠覆了我们传统的认识。例如,我们过去对于英国美国的认知是,其国家的文化政策立足于“一臂之距”的基本原则,国家对于文化事务并不直接干预。但当您读了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美国战略传播构架》,以及美国艺术与人文委员会发布的《对艺术教育的再投资——通过创造性学校来赢得美国的未来》,当您又读到英国1993年发布的《创造性的未来》战略文本、1998年发布的《创意产业纲领文件》、2008年发布的《创意英国: 新经济,新人才》战略文本等,您就会明白,所谓“一臂之距”政策原则,是针对国民文化而言的,仅仅是对内文化管理的适用原则。

在国家文化的层面上,则体现为毫不掩饰的文化输出战略。“(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2006》一如既往以自由的化身自居,声称为了保卫其国家和价值观,‘美国寻求在全球推广自由’。

《国家安全战略报告2010》,将实现‘道德上的领导地位’与军事实力、经济竞争力方面的领导作用一并纳入‘重振美国和领导世界’的战略。” 2011年,英国推出“非凡英国”国家形象品牌计划,旨在扩大英国文化影响,传播其国家文化形象。2016年,在莎士比亚逝世400周年之际,英国发布《文化白皮书》,其战略用意即在阐明“在建设更加公平、繁荣的英国时,文化如何发挥积极作用,使英国成为国际舞台的引领者”。(《21世纪以来国外文化发展文献选编·序言》)

在我们的传统认知中,前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在新自由主义和“华盛顿共识”的误导下深陷经济与政治的泥淖之中,文化建设既非经济政治硬实力范围,又非国家经济、政治和外交上“纾困”之急务,应该不是国家战略的优先选项。但当读到《俄罗斯国家文化政策基础》(2014年12月24日)时就会发现,俄罗斯对其民族国家文化的重要性的认识,超越了许多人的想象,《俄罗斯国家文化政策基础》规定:“国家文化政策是俄罗斯联邦国家安全战略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在俄罗斯国家战略中,明确提出:“俄罗斯——伟大的文化国度,拥有丰富的文化遗产,多世纪的文化传统和源源不断的创新潜力。”“俄罗斯的历史道路决定了俄罗斯文化的独特性、民族意识的独特性以及俄罗斯社会生活的价值基础。”“俄语和伟大的俄罗斯文化,在多民族俄罗斯人民的历史意识中,发挥了民族团结的关键作用。”

“(国家)承认文化是提高生活质量和促进社会关系和谐发展最重要的因素,能够保证社会经济的动态发展,并为保护俄罗斯统一文化空间及其领土完整提供保障。”在国家内外交困之际,俄罗斯清晰地认识到民族国家文化的重要功能作用,进而激发出重振其民族国家的雄心。

总体而言,该丛书按照服务于国家文化强国战略研究的原则,将相关重要文献予以翻译、整理与归类,内容极为丰富。尽管也存在一些诸如文献应收还未收、未能包含近期重要文献等瑕疵,但该丛书的出版,仍然很大程度上填补了我国学界在发达国家(共同体)文化政策系统整理和研究中的空白,它将承担起文化软实力研究“基础设施”之功能,不但嘉惠学林,服务政产学研各界,更能有力促进学界将文化软实力研究提升到一个新阶段。

同时,该丛书通过疏通文化学界中外沟通的桥梁,也将有利于推进与海外学界的学术交流和互鉴。更为重要的是,这一出版工程本身提供了一部具有普遍性价值的“压舱石”之工具典籍,对于构建文化研究学术共同体之下的学术互动、促进我国与世界其他国家文化产业工作方面的交流,皆不乏开拓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