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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即背景,诗歌即目的——读李少君《我是有背景的人》武汉大学出版社 杨庆祥

2018-01-11  来源:文汇报 (2018年1月8日)  作者:转自文汇报

     

     拿到李少君的新诗集《我是有背景的人》,不禁莞尔一笑。这个书名乍一看触目惊心——李少君曾经在一首《夜深时》写到玉兰花落满地,让人触目惊心。但熟悉李少君的朋友应该都知道,这“背景”不是中国语境中政治经济学上的“权力”,而是一种美学上的指涉。李少君说,“自然就是我的背景”,这句话说得好,有格言的味道。大概坐在湖边的梭罗一定会同意这个观点,但梭罗没有找到汉语这么精妙的表达,而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倒是可以追溯为李少君遥远的祖灵。

     日本的文艺理论家柄谷行人提出过著名的“风景论”观点。他说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就在于日本的现代作家们从汉文学的静态风景中发现了一种否定性的风景,然后一种以客观和真实为要点的现实主义诞生了。“汉文学的风景”是什么?柄谷行人有点语焉不详,但他提到了中国美学的典型代表山水画,将山水画指认为汉文学的风景。这里忽略了一个事实,即山水画不能作为孤立的摹本来进行理解,因为纸上的山水对位的不仅有自然的山水,还有人心的山水。

     这正是我要阐明的观点。自然,这一看起来简单的词汇有一种综合性的含义,它至少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内涵。第一,作为一种总体性的存在,自然代表了某种最高的意志和秩序,带有宗教和哲学形而上学的意义。在东方哲学里,指的是“天”、“道”等,在西方哲学里,类似于“物自体”;第二,作为一种物质性存在的自然界,它指的是作为一种客体存在的,可以探究、认知和书写的存在;第三,基于以上两点,同时又加入个人认知的视野,于是有一种“自然”的人生观和世界观,即强调人与自然之间的互动关系,这种关系,往往不是功利性的,而是非功利的、审美的。

    意识到这种自然的层次和观念,我们大概就能读懂李少君三言两语中的微言大义。请看一首《南渡江》:

    每天,我都会驱车去看一眼南渡江
    有时,仅仅是为了知道晨曦中的南渡江
    与夕阳西下的南渡江有无变化
    或者,烟雨朦胧中的南渡江
    与月光下的南渡江有什么不同
    看了又怎么样?
    看了,心情就会好一点点
    整首诗只有七行,核心意象只有一个“南渡江”,观看的视角在“我”和“南渡江”之间。这“南渡江”既是一种客观存在的自然景观,但因为“我”的观看,又变成了一种带有主体人格的动态而非静态的风景。最后在一种不无叹息的自嘲中,流露出一种“无可无不可”的人生姿态。再看另外一首诗《渡》:
    黄昏,渡口,一位渡船客站在台阶上
    眼神迷惘,看着眼前的野花和流水
    他似乎在等候,又仿佛是迷路到了这里
    在迟疑的刹那,暮色笼罩下来
    远处,青林含烟,青峰吐云
    暮色中的他油然而生听天命之感
    确实,他无意中来到此地,不知道怎样渡船,渡谁的船
    甚至不知道如何渡过黄昏,犹豫之中黑夜即将降临

    这首诗关键的节点其实并非在于“渡”这一具体的事件,而是由这一事件所弥散出来的一种缠绕的情绪和情思。非常有意思的是,当面临“渡”的选择时——这会让我们想到弗罗斯特的《未选择的路》——李少君没有去作一种西方哲学式的思辨,而是信马由缰,看到了“自然”和“天命”,最后不是在“抉择”而是在“犹豫”中将诗歌推向了一种“未尽”的尽头。

    这是李少君的诗歌美学,其背后,有着其独具一格的诗歌创制能力和思考方式。他将诗歌视作是心、情、意的统一体。“诗歌感于心动于情,从心出发,凝聚情感,用心写作……诗歌是一种心学,诗歌也是一种情学……情之深入、持续与执著,产生意。”

    在荒芜的大地上
    我只能以山水为诗
    在遥远的岛屿上
    我会唱浪涛之歌
    白云无根,流水无尽,情怀无边
    我会像一只海鸥一样踏波逐浪,一飞而过
    ……海上啊,到处是我的身影和形象
    最终,我只想拥有一份海天辽阔的心

    这首诗名为《自道》,可以看作是李少君诗学的形象化表达,他引用布罗茨基的话说:诗是我们人类的目的。其实在海天之间,本来就没有目的,诗歌也不过是“无人认领”之物,只不过这一次,李少君偶然拾起了它。